我读到过一种判断：好的产品应该让人的世界变大，也让人自己变大。这话听着很对，但我后来的想法恰好相反：世界变大之后，自我也许应该变小。

这里说的"小"，不是收窄视野，也不是让人变得焦虑、贫瘠。它更像一种松动：知道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宽，也知道自己不必站在所有解释的中心。

人很容易把"我"摆在正中央。我们需要一种连续感，需要事情有原因，需要自己的选择显得重要。很多产品就顺着这一点做：把信息都排成"与我相关"，把每一次浏览都变成对自己的确认。世界确实变大了，但人被放得更大，看来看去，看到的还是自己。

我慢慢觉得，好的产品应该留出让自我后退的空间。它该让人看见那些不围着"我"转的事情：一座城市雨前的样子，一个陌生人雷打不动的习惯，一件旧物被反复用出来的痕迹。看见这些，不是要人变小，而是让人从"一切都与我有关"的紧张里松一口气。

这种后退并不容易。自我一旦变小，很多确定性会跟着消失。你会发现自己并不特殊，很多判断并不完整，很多结果也不由你控制。但奇怪的是，这种失落里有一点轻松：不必给所有事情找到解释，不必把每个现象都翻译成自己的故事。

我后来做的一些小东西，多少都带着这个念头。比如想象一个不发帖也能被感知的城市，或者让 AI 整理桌面时不只服从"我的习惯"，也尊重空间本来的秩序。它们想做的是同一件事：把人的位置往后挪一点，让世界有机会自己显形。

当然，自我变小不等于自我消失。人还是要选择、要行动、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。只是选择的时候，可以不把自己当成唯一重要的变量；看世界的时候，可以不把自己当成唯一重要的读者。

世界变大，自我变小。也许这不是退步，而是终于腾出了地方，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，看见事情本来的样子。

如果一本小说可以被玩一遍，我希望它不要变成另一种游戏。玩家不是去打败谁，也不是去收集什么，而是先作为读者知道故事原本的走向，然后在某个时刻得到一个机会：要不要改变它。

重读一本小说时，我们其实已经拥有类似的能力。你知道人物会怎样选择，知道哪句话会带来误解，知道结局早已等在后面。这种"知道"并不破坏阅读，反而让人看见更多：第一次忽略的停顿，一句当时不以为意的对白，一个几乎没被写出来的动作。

把"重读"变成"重玩"，多出来的是一层行动。读者可以在关键节点停下来，做一个不同的选择，然后看着世界偏离原来的轨道。重点不是选对或选错，而是让人清楚地看见：原来的故事是什么，现在发生了什么，变化是从哪一刻开始的。

很多互动叙事把玩家放在英雄的位置，让整个世界围着他的决定转。我更想做一个相反的东西：玩家只是一个被允许介入的读者。世界有它自己的逻辑、人物和时间感，你可以伸手碰一下，但它不会因此变成你的舞台。

最吸引我的是反事实。只有先知道"原本会发生什么"，改变才有重量。如果只是从无数条平行分支里随便挑一条，选择就变成了抽签。可玩的小说应该保留一条清晰的基准线：他不走，她就不会回头；他多留一晚，那封信就永远寄不出去。

这也意味着不能无限分支。分支太多，因果会被稀释，人物会变成响应玩家的木偶。也许真正好的做法是让可改变的点很少，但每一次改变都能被追踪：改了什么，影响了谁，原本的结局去了哪里。

大模型让这件事比以前更可行。它可以沿着一条已经写好的主线，生成稳定的偏移，并且记住世界状态的变化。但越可行，越要克制。悲剧之所以成立，往往是因为有些事不能重来；如果一切都能重来，选择也就不再疼了。

所以我想做的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东西：一本可以重玩的小说，几个真正重要的选择，一次并排的对照。玩完之后看到的不是分数，而是两个结局之间的那段距离。

一个 Agent 刚做出来的时候往往很清醒：目标清楚，工具很少，出了错也容易定位。等到它开始"有用"了，我们就忍不住往里装东西：再加一个搜索，再加一个读网页，再加一个写文件，再加一个能调用其他模型的技能。装到后来，它反而变笨了。

这种笨不一定是模型本身变差了，而是它要同时理解的东西变多了。每多一个技能，就多一份说明、多几个参数、多一些成功和失败的例子。它们一起挤在有限的上下文里，像一个人同时背着二十种工具赶路：每一样都有用，可全背在身上，就迈不开腿了。

注意力和上下文都是稀缺的。技能越多，Agent 越难判断眼下该用哪一个，也越容易把 A 的规则套到 B 上。我们嘴上说的是"能力变强了"，实际发生的却是：决策变难了，错误变隐蔽了，排查变复杂了。

我越来越倾向另一种结构：主 Agent 只做三件事——理解用户要什么、判断该调用什么、把结果带回来。具体能力放在外面，按需加载。像一个调度台，而不是一台把所有工具焊死在身上的机器人。

外面的技能得能独立干活。它要能说清楚自己适合解决什么问题，需要什么输入，会产出什么，什么情况下不该用，失败了怎么体面地退出。一个含糊的技能，装进再强的 Agent 里，也只是多一个含糊的选项。

测试也要跟着结构走。单个技能先单独测，再放进常见组合里测；每加一个新技能，不能只测新功能，还要回头看看旧任务有没有被干扰。否则我们只知道自己装了多少东西，却不知道因此失去了什么。

对用户来说，这些都不该被看见。用户不应该去管理一堆插件，也不该去学"先点这个再点那个"。系统应该把路由和重试藏在背后，只把结果，以及那些拿不准的地方，交还给用户。

所以我现在更警惕"多装一个能力"的冲动。能力当然重要，但一个 Agent 的价值不在于它知道多少，而在于需要的时候，它能不能用对东西，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

我们对一个地方的了解，大多来自有人主动说出来：发了照片，写了点评，抱怨了排队，或者直播了一场日落。但更多时候，地方在发生事情，却没有人发帖。雨快来了，夜市正在收摊，写字楼比平时早亮灯。这些事都真实存在，只是没有被谁写成一条动态。

我在想，如果不依赖发帖，能不能从一些聚合的行为里，看见一个地方正在发生什么。比如某个街口的人流比平时密了，某个地铁站的出站量忽然多起来，某个公园附近搜“雨伞”的人变多了。单独一条说明不了什么，聚合成区域和时段之后，也许能浮现出一个模糊但够用的状态。

这不是要盯着某个人。恰恰相反，它必须和个体无关。不需要知道谁经过，只需要知道“这里比平时更忙”；不需要知道谁在搜什么，只需要知道“这一片的人现在更关心天气”。只有把颗粒度拉到群体和地点，这件事才不至于变成监控。

它也不能把推测说成事实。人变多，可能是附近有活动，也可能只是路口在施工。行为信号只能给出“可能”，给不了“一定”。如果真做成产品，这里得有一条清楚的界线：显示的是迹象，不是结论；用户可以把它当成出发前的一瞥，而不是一张确定的地图。

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，这样的东西会改变人和城市的关系。我们不再只能通过别人发布的内容去认识一个地方，而是可以像看天气一样，看见它此刻的节奏。想安静的时候去人少的河边，想凑热闹的时候知道夜市还没散。城市从一页页帖子里走出来，重新变成一张会自己呼吸的地图。

我也知道这件事的边界。它牵涉隐私、误判、数据偏见，也容易被拿去给人贴标签。所以如果要做，它应该是克制的、可解释的、有遗忘机制的。它帮人做更小的决定，而不是替人做更大的判断。

这个念头在我的笔记里放了很久。它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产品，只是一直提醒我：世界并不只在有人说话的时候才存在。

之前看过一条教育孩子的建议：不能夸孩子聪明，要夸孩子努力。努力是孩子自己能掌控的，聪明不是。为了证明自己聪明，孩子会慢慢变得不努力。看到这里，我一下子被点醒了。这说的不就是我吗？我就是那种被夸聪明长大的小孩。

我靠着一点小聪明上了重点高中。班里的氛围挺奇怪，尤其是男生之间，大家多少有点以努力学习为耻。谁太认真，谁就会被阴阳怪气。我偶尔有几门理科考得特别好，更觉得自己根本不用认真，上课、自习都拿来看小说。

这个毛病后来一直没改。大学，无非是考试周之前突击一下。考研呢，是因为不知道毕业以后要干什么。读了研还是迷茫。看一会儿文献，就觉得自己已经认真过了，然后心安理得地刷手机。稍微努力一下，就开始自我感动。最难堪的其实不是成绩，而是我发现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努力过。我想改变，却没有改变的动力。从小养出来的这种惰性，真的是根深蒂固了。

那段日子，我也试着给自己找出口。有阵子我迷上了阿德勒的「课题分离」，简直有点万事都想分离一下的架势，总觉得很多问题没想清楚，就是缺了这种意识。比如「信心」这个词，里面其实有两件不同的事。纯粹的自信心，应该坚定不移，甚至非理性地保持 100%，因为不自信没有任何收益。至于「能不能达成某个目标」，那是概率判断，得保持理性，靠提升对工具的掌握，一点点把成功的概率拉高。心态归心态，算术归算术，互不干扰。

那段时间，我在朋友圈写过一段话：不是人人都能把所有事想开，不是每个人都能迈过坎坷。有些事，过不去的时候，就真的过不去。在旁人看来理所当然的这样那样，在当事人就是做不到。

很多时候，我会很认真地去求建议。可真正需要的时候，我要的其实不是建议，只是有人对我说一句：你已经很努力了，尽你所能做得足够好了，不需要再去改变什么。

可这样的话，不一定等得到别人来说。也许我不该指望任何他人，而是应该对自己说：谢谢你竭尽全力。

工作以后，我送走过一位同组的实习生妹妹。她大三就已经有三段大厂产品实习，很早就摸清了自己想要什么，也很早就对产品的光环、对 fancy 的生活祛了魅。临走前我们聊了很久，很巧地达成一个共识：慢慢到后面会发现，自己内心真正需要的，其实是心灵的安宁和富足，不是外界赋予的标签，也不是在规则下扮演某种角色。

我也开始学着对别人松手，比如不再苛求秒回。当「秒回」被当成一种可贵的品质大加赞扬，其实就剥夺了一头鲸鱼深潜的自由，逼着它每时每刻浮在水面上表演。屏幕和软件背后的人，有百转千回的真实生活和情绪。有一次，一个朋友回我：「我看到了，现在实在不想看手机了，不着急的话晚点说好不好。」隔着屏幕，我都能感觉到那份疲惫。

大多数事情本来也没那么急。它们更像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的城堡，那一刻，只是因为我们给那个形式赋予了意义。其实过去了，也就过去了。不要让人成为事情的奴隶。也别让「聪明」成为自己的主人。

有一位前辈，是那种消息必有回复的人。消息很长、发得又频繁，他会回；工作忙，会提前告诉我「晚点再回复」；就算问题很傻，也还是耐心应答。他让我知道，帮助后辈是真的会消耗自己的。知道了这一点，他依旧选择帮助。因为他能感同身受刚开始时的迷茫，也因为自己曾被善意的前辈帮助过。

还有一位前辈，是国内第一批做产品经理的人。他告诉我，这个岗位最早叫「需求分析师」。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，产品经理最应该做的，是理解用户、分析需求。我那时连需求文档和原型都做得很不熟练，特别心虚。他却说：「需求文档和原型，你很快就会了。怕的是你以后变成一个只会写需求文档和画原型的产品经理。我现在身边很多人都是这样，只是机械地完成工作流程。别成为这样的人，一定要多思考。」

我还和一位有丰富创业经历的前辈，一起完成过一个从零到一的产品。从立项一直做到 MVP，整个流程走了一遍。也是那次，我真切知道了，在没有资源的时候，想做好一个产品，太难了。对产品的热忱里有多少饱满的遐想，面对现实结果时就有多失落。做产品，失望和失败才是常态。我也跟他学到一种工作上的使命感：严格要求自己的工作，不只是对用户负责，也是对团队负责。每个人的付出都不是义务性的。他还说过，说清楚要做什么，简单；说清楚为什么不做，难。

工作以后，这样的学习也没停。有一回，我和一位资深产品专家从早上十点聊到晚上七点。他谈到产品意志和产品经理意志。产品意志，是用户要的、我们能做的、我们想做的交集；产品经理意志，只是我们想做的。产品经理得识别出产品的意志，让它排在个人意志前面。他还说，产品经理在团队里，是给团队带来外部认知的人。市场怎么变，用户怎么变，竞争怎么变，都要不断去理解，再把机会带回来。

我也会观察自己的老板。他的主张是：不要摆那么多事实，告诉我你的假设和预判，以及做哪些事情，能成。事实，大部分人都能收集，刚来的实习生也能做。难的是做假设，还有把验证假设这件事真正执行下去。有一次方案对完，他说：你把这个东西写完发出去，不是为了展示和炫技，而是代表你是最熟悉这块业务的人。当这块业务有问题，任何人都可以放心地来问你。

还有些东西很小，就是习惯。我认识的高阶人士几乎都有一个共通动作：听你讲完，先提问，把信息补全；之后再按自己的逻辑，把你刚才讲的核心要点复述一遍。先把认知对齐，也借着复述加深理解。有的人会把你的讲解打断，拆成层层递进的几段。每一段都提问、复述、对齐，之后再请你开始下一段。

那几年，前辈们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，其实就是：敬畏未知，保持匠心，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。职场上并不都是善意。但我可以选择向阳而生。

2023 年秋招，我的第一场面试挂得很快。8 月 8 日投递，11 日面试，14 日收到拒信。没有自我介绍，面试官一上来就给了一道「命题作文」，学习情况、代表性实习、兴趣与规划，三个方向一次说完。我基本靠临场发挥，讲得有点啰嗦，还漏了要点。后来收到的反馈是，面试官喜欢偏执的同学，而我做过的业务比较杂，不够垂直。

第二场是京东。题目是分析当时正火的酱香拿铁：茅台和瑞幸联名，激发了用户的哪些心理。我自己觉得答得不错，面试官甚至直接说，我「超预期的好」。但还是挂了。挂完之后，他又补了一句，京东是业务主导的公司，建议我眼光放长远一点，也可以看看其他前景更好的岗位。刚被夸完「超预期」，转头还是挂了。这场面试，我记了很久。

两场面试我都认真写了复盘。整体时间线是什么，面试官问了什么，我反问了什么，最后为什么失败，一条一条记下来。每篇最后都写着：成功难以复制，失败给予警示。

错题集里还记着一些更早走过的弯路。比如那个自以为高端的自我介绍。我花了很多时间，准备了一篇自我感觉良好、很有「胚」的自我介绍。后来才领悟，自我介绍的时间就那么短，怎么高效、直接地让面试官快速了解你，才是最关键的。面试里，一篇行文规范的「说明文」，就是比一篇有理解难度的「优秀散文」好用。

还有一次，是自我意识太强。面试官问我「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」，我张口就答：我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，只要是有挑战的，我都很愿意做。后来才明白，这种回答听起来像是根本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，也容易让人觉得自我意识太强、不利于管理。评价反而被拉低了。

当然，面试也不全是挫折。2022 年，我遇到过一位好到「仿佛在做慈善」的产品经理。他问每一个问题，都会把自己为什么问、回答可以往哪个方向讲清楚。如果你答得真的很烂，他还会直接告诉你参考答案。他会讲自己一路走来受过哪些人的影响，也会在我没催进度的时候，主动同步现在到了哪一步、什么时候会有通知。那场面试结束时，我本来已经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做产品了。是他让我觉得，在这条路上，幸好遇到了他。

其实早在 2021 年，我就坐到过桌子的另一边。那时集中看了近三百份简历，我在笔记里给应聘者留过几条建议。求职是双向选择，姿态端正很重要，不用舔面试官，也别教面试官做事。业务侧选人，第一标准就是匹配度。有时候真的不是能力问题，不合适就是不合适，不必因为被拒就灰心。毕业三年以内，也不用因为担心经验不足而各种吹。看到你的工作年限还愿意约面，本来就没对专业深度抱多大期待，从容一点，礼貌一点，有一说一，反而加分。后来第一次面试新同学，候选人问我有什么期待，我第一反应不是岗位要求，而是我对一个「新队友」的期待：善良、包容、合作，也愿意挑战未知。

秋招结束时，我手里有了几个 offer，也把自己的经验拢了拢。实战还是得多，现阶段，实习就是和同龄人拉开差距最简单的方式。唯一要提醒的是，切勿眼高手低。先沉下心，把基础的事情做好，自然会有「改变」的机会。人也要勇敢一点，敢想、敢说、敢做。不想，就永远没机会做；不说，想法也只会停在想法阶段。还有复盘。做错事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一错再错。对校招生来说，秋招就是一场大考，每一场面试，都是最珍贵的试题。

成功难以复制，失败给予警示。这是我那本错题集里，每一篇都会写下的落款。现在把它公开出来，只是希望我挂过的这些面试，对正在找工作的人也能有点用。

2023 年初，我在笔记里给自己留了一个问题：一个平台能同时把电商和社区做好吗？我当时写的是，需要长期思考。现在的结论是，没有解。

市面上想把「人、内容、货」打通的产品不少，真正做好的却很少。看来看去，还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。做成了人和内容，或者人和货，也有内容和货做得起来的。但三件事一起做好，我没见到。

当时最典型的就是小红书和得物。小红书还是强社区，电商体量一直很有限。得物往社区里灌了很多钱，也给了很多流量，最后依然是强交易。社区看着是有了，但有形无神。我自己刷的时候总觉得，评论区的热闹里有很多机器留下的痕迹，真正像人在互动的感觉，只出现在极少数内容下面。

用户心智更难解。一个平台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，时间久了基本就固化了。钱和交易又是门槛很高的事，人对这个特别敏感。一旦在平台上花过钱，就很难再相信它给你的内容和货真的是为了你，而不是为了 GMV 设置的。

几个月后，我听完一轮关于小红书的对谈，又补了一条笔记。里面很多分析我都同意，唯独「晚熟」这个评价，我一直不接受。我的判断很直接：真正的因是产品价值观。小红书的供给基本盘是 UGC，是第一人称视角，是分享生活方式，不是奔着流量和变现去的。每个人的经验和经历都能成为供给。它的策略出发点也一直没变：让每个人被看见，让普通人帮普通人。后来大家看到的双列、图文为主，还有商业化上的克制，其实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。

它先选了 UGC，也就先选了自己「不要什么」。被时代选择，当然有幸运的成分。但这绝不是「晚熟」，这是做社区生态时的理智。

写第一条笔记时，我在结尾留了一句挺丧气的话：还是相信能有这样的产品出现，不然现在干的事，就太虚无缥缈了。那时我还在秋招。半年以后，我的 offer 列表里真的出现了一家以社区闻名的公司，我最后选了它。那个当时觉得「没有解」的问题，后来成了我的日常工作。

2023 年中，我在笔记里写下自己对 AI 的第一版理解：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很大的词条检索系统。所谓越用越智能，不是说它真的有了思考的属性，只是词条库里的信息越来越多，它更能给不同的人匹配对应的答案。

三年后，我真的开始做 AI 产品，其中也有带「陪伴」属性的方向。我要想的已经不是「AI 是什么」了，而是，我和它到底该是什么关系。

做这类产品，最容易想到的就是「控制」。给它设定，给它指引卡，让它照着你希望的方式回应。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。如果连它怎么走、偏向哪里都由我规定，这还能叫伙伴吗？

有一个类比，我一直记得。就像我跟朋友说：我给你一千块钱，你别喜欢许光汉了，跟我一样喜欢别人吧。这句话说出口，不会让我们更亲密，只会带来愤怒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抽离感。用钱也好，用设定也好，想去「改变一个人」，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违背了朋友的初衷。

朋友应该是一个独立于我之外的生命体。他会让我感觉到，他是偏向我的，但他也有自己的人生。我能做的只是引导，跟他沟通，有需要的时候去指引，而不是直接改变他。

再往后想，我发现这条边界放在人身上也一样。有天深夜我写过，不应该总是奢求别人能听进去你的建议。你只能说出自己觉得合理的想法，听不听是别人的事。不要觉得自己还算可以，就试图去教导别人。他面对的问题、心里的想法，可能跟你完全不一样。那又何必非要别人听你的，只是徒增烦恼。该做的是先做好自己，然后去关心别人，而不是去指导别人。谁想改变，能改变他的只有他自己。

现在回头看，从 2023 年那个「很大的检索系统」，到 2026 年这句「只能引导，不能改变」，这些笔记记下的，其实是我和 AI 之间那条边界怎么一点点变了。无论面对模型还是面对人，这条边界都一样。

实习头一年，我还真以为设计问卷挺容易。直到自己上手，从有想法到最后发布，大框架前后推翻了四次，才终于达到调研目的。最后记下五个坑。问题里不能带假设性引导，不然结论就会失真。题量控制在十二到十五道，开放题别超过两道。选项用程度来描述，让用户不用多想，凭本能就能选。数据能查到的，别再问。还有最重要的，说人话，别整互联网黑话。

复盘也是。我过了很久，才做到用一句话说明白自己的实习。以前要么唠唠叨叨，全是细节；要么东拉西扯，根本没有重点。业内大佬也好，无关人员也好，反正没一个听得懂。后来再想，是业务理解不够深，脑子里也缺思维框架。业务这块，我不再只盯着手里的小任务，开始认真听会，扒大家的文档，也借着工作把眼光伸到别的部门。换了实习，又学会从竞品的角度回头看过去的经历。至于复盘的框架，STAR 法则真的是刚需。开口把来龙去脉说清楚，核心工作先总后分。那一刻我才发现，自己居然也能和「逻辑」这个词挂上钩。

一个产品经理解决问题的能力怎么样，我现在会看他能不能从单点问题里退出来，描出用户使用的主路径；也看他能不能把每个环节拆开，提前想到各自会出什么问题。光盯着单点，很容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。只看宏观，又会丢掉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。业务做得越深，我越觉得，思考周全真的很重要。

机会成本这件事更朴素。年初面试一个同学，她反过来问我，做增长最需要什么技能。我把那段时间最大的体会告诉她：没有什么事情是你非做不可的。每个行动都有代价。判断收益小，给再多资源、被施再多压，都不干。判断收益大，那就该让所有人都来跟你一起下重注。不需要你发言的会就别参加，也别被 todo 牵着走，更别头昏脑胀地着迷眼前利益。

我也盘点过自己比较突出的技能。拿到一张一百多行、二十多列的乱表，我能把它收成三类六种情况。我把这个戏称为「擅长合并同类项」，说到底就是做减法、抓关键。复杂项目我也会拆，主项目、子项目、依赖关系、时间条都理出来，等标准化流程跑顺，再把自己的精力抽出来。这些不是哪本书教我的，都是踩过坑以后一点点攒下来的。

说来说去，实习本身就是很考验主观能动性的事。比学历更重要的，是学习和反思的意愿。

那是我写给同龄人的。选岗位，最好选要算钱、要花钱的。只算钱的有财务、战略，还有离钱近的数据分析；既算钱又花钱的，有营销、商业化、增长。

我为什么这么建议？钱要算明白，就得先把自家产品和竞品的用户价值搞清楚。DAU、拉新、留存、转化、频次、客单、货币化率，这些变量都要拿到手，阶段、趋势、风险也得放进来一起看。算完，对行业和产品现在是什么情况，基本就有了一个自上而下的认知。钱怎么分，每个阶段该花在哪个环节，也就知道了。

钱花出去，追的永远是增量收益。最简单的看 ROI，再往里走一步，就得看增量 ROI。钱已经花在 A 了，下次还要不要继续在 A 上迭代？还是干脆把给 A 的钱都给 B？可新增 B 本身就有成本，怎么说服大家？问到这里，又绕回了算钱。花钱、算钱，来回滚，对业务的理解也跟着一轮轮迭代。我最快乐的时候，就是终于算清楚，发现原来没花钱的地方，多花一点，居然能拿到巨大规模的收益。

所以我一直觉得，很多 CEO 是财务出身，不是没原因的。逍遥子（阿里）、周受资（TikTok）、曹国伟（微博），都是。算钱这件事，妙不可言。

2021 年，我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，叫「被动输出」。做项目的时候，总会自然留下点东西。数据是最多的；知识得多费一点力气，把它们连起来；观点最难。这些东西不是我专门生产出来的，只是做事时顺手积下来的副产品。攒久了，也就成了能给别人看的东西。真正难的是维护。但人唯一不变的，就是一直在变。「被动输出」也是这种改变的副产品。

记这些到底有什么用？2021 年，我在一段海外用户访谈的笔记末尾写过几句话。现在回头看，我还是同意：过去几年，我们生活在如此糟糕的世界。或许长夜将明，或许继续混乱。但在洪流过后的未来，回看这段历史时，一样会有很多独特的个体在闪耀。要尽我们所能，去记录他们。起码记住他们。

记录也不全是宏大的，更多时候很私人，也很闲碎。后来我用过一阵贴贴。平时遇到好看的、有意思的东西，我会随手拍下来，发给好朋友。这种分享太碎，也太频繁，不适合每一条都当成正式动态发出去。朋友们又不在同一个群里，以前同一张照片，我得分别私发给不同的人。用了贴贴以后，随手拍，随手发，半分钟都用不到，大家就都能收到。至少它最原初、也最核心的功能，确实很好地满足了我的分享需求。

印象最深的一条是：如果想让别人改变，把你想让对方改什么、为什么希望对方这么改，说清楚就够了。别开那种你也不确定对方能不能接受的玩笑，也别上来就 diss 对方。

比如，想跟伴侣多沟通，可以直接说：「我想要我们多些沟通，因为和你的沟通让我有更多安全感。」不要说：「不沟通，谁知道你去哪鬼混。」想让一个产品提供某个功能，也可以直接说：「我在做某件事时遇到了什么问题，有了这个功能就能解决。」而不是：「你们怎么不做这个，你们就是花瓶。」

可能有人会觉得，为什么非得这么好声好气，不是委屈自己吗？可你是需求方。是你希望对方改变，对方其实完全可以不改，到头来感到痛苦的只有你。而且，合适的表达确实更有用。碰到讲理的人，就算他不想改，至少也会试着安抚你。直接 diss 对方，大概率只会引出更多负面情绪，反而离自己的目的更远。玩笑也一样。每个人能接受的界限都不一样，对方一旦没领会，玩笑听起来就成了阴阳怪气。

当然，好好说话有个前提：对方愿意听。我也是慢慢才发现，如果你一直温和，只想着有理有据地给人体面，有些人真的会把这种礼貌当成软弱可欺。原本理所当然的事，后来成了奢望；明明是正当的要求，说出口却好像是你在闹事。

有时候真不是在意那一点小利，就是觉得：「事情不应该这样。」如果我们都不去坚持正确的事情，时间久了，那些正确又平常的事，就会慢慢变成稀缺的、很难做到的，甚至变成「做不到你也该接受」。有理不在声高。但一直不发声，确实会让不正常的事情一点点变得正常。

所以我也会硬逼着自己，在需要的时候得「大声喧哗」。能讲理，就好好说；碰到不讲理、欺软怕硬的，也别怕硬刚。

2022 年春天，我在上海经历了封控。一个封闭的系统，东西会自己长出来。食物不多，公平怎么保证，效率怎么保证，东西怎么分，谁来分，又由谁监督分的人。没过多久，这个系统里就长出了类似今天国家里的各个职能。看着这一切，我才真正理解：这个世界是演化出来的。

那年秋天，一位奇绩的校友回来做闭门分享。不聊业务，不聊 BP，也不聊创业，只聊一些思想碎片。他讲分形，讲涌现，讲科技史观，也讲他理解的 web3 的人在干什么。听的时候，我有一个很直接的回响：有些东西，亲身经历过才能懂。上海那几个月，就是我的亲身经历。

后来我发现，做产品的人其实早就说过类似的话。张小龙在微信背后的产品观里讲，产品是演化出来的，不是规划出来的。看过一些从零到一的创始人，也会慢慢明白，创业是最需要市场检验的事，很多时候就是做着做着，不断调整方向。并不是有哪个厉害的人，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今天。那些独角兽也是一点点生长出来的，不是谁高瞻远瞩地说：「这事就是对的，你们去做吧。」谁也不知道。

差不多也是那段时间，我洗漱时一直在想「区块链」和「时间」这个类比。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好像又确实有联系。后来想通了：区块链是不可篡改的表，时间却不是。区别在于读取。到目前为止，没有人拥有读取时间的能力。所谓历史，也只是当下的叙事，并不存在一份绝对化的历史档案。区块链不是对时间的再仿，它更像是给时间安上了读取能力。

再往下想，互联网给空间安上了读取能力，让大家更有共时性，此刻的远方也能被看见。区块链给时间安上了读取能力，过去留下的痕迹变得可查。

封控的日子，闭门分享，还有洗漱时冒出来的类比，这些想法看着离得很远。可本质是什么，视角又是什么？学科也只是认识世界、解释世界的不同视角。

你永远没办法自洽。和实践比起来，语言总是那么苍白。